作者: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

抵抗了三年多,最后还是不敌容易让人崩溃的公共交通以及标準不一的出租车司机,你买了一台二手车成为车贷一族,然而这种移动方式却让你有点想念搭乘公共交通时,能够随时观察、接近不同人群的那些日子。

你记得你刚来吉隆坡工作时,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认识这个城市,以及生活在这里的移工们。移工在这里被称为外劳,在你旅居多年的台湾,外劳已是歧视的称谓,因此称为移工,亦即从一个国家移动到另外一个国家的劳动者。

负笈台湾的那些日子,你也算是移工。因为披着黄色的皮,说得一口流利中文,你像是变色龙一样不容易被认出,在台北自得其乐地过着你的小日子,儘管你心知肚明,和同样来自东南亚的深肤色的移工相比,他们在日常生活遭受的待遇明显比你差得多。

也许是跨国移动的经验,回到马来西亚工作时,路上遇到移工,你总会多看几眼。

一座城市里的无名英雄  不再称其为「外劳」,他们是移民工
车水马龙的吉隆坡,有许多被遗忘的声音。
她无助焦虑地下车

这个体制失序的地方,小老百姓的生活已是如此艰难,何况是一个飘洋过海来马,却面对一个体制不保障移工权益;屡遭官员、中介剥削;走在路上随时遭人歧视白眼的异乡人?

在首都工作的这些年,你曾经目睹一位女移工被交通警察赶下公车,在一旁待命,只因为她带着警察不甚满意的证件。你看着她无助焦虑地下车,预知她可能的结局应是被勒索,或是像前阵子的新闻一样被警方轮暴方获自由身。坐在她身旁的男性朋友虽然侥倖过关,但因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朋友,公车继续行走时,你看到他的手一直紧握着座位,却是想要把它捏碎般似的,你无法忘记那张脸,那张压抑着愤怒的神情。

你曾经在公车上看着一位纹身的年轻男子对移工大声吆喝,只因为他觉得移工正在瞄自己的女朋友。「你那边很痒是吗?从你国家来的人都这样色是吗?」 他大声当众数落皱着眉头的移工,作势要打他,但最后作罢。

你依然记得,若週日在吉隆坡火车站下车,临近中央艺术市场的火车站出口常站着几位制服和便衣警员,他们常挡住正要到茨厂街(位于马来西亚吉隆坡唐人街内)逛逛的移工,你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值班,但你总记得他们对移工凶神恶煞的语气和粗鲁的肢体动作。

在公共交通以外的场所,你也曾经目睹在一间嘛嘛档(指马来西亚穆斯林所经营的餐饮店)工作的移工厨师,因为被本地员工欺凌(不帮他端菜)差点酿起冲突,被老闆制止以后,只能大声吶喊宣洩压力。

移工故事在茨厂街延续

面对这幺压力的大环境,移工们若有幸有假日,会去哪里抒压呢?在吉隆坡,其中一个地方是茨厂和苏丹街,这些老街,很久以前也住着许多从中国飘洋过海来的移工们。

你曾在学生的摄影照片与纪录片作品中看见在首都生活的移工们。透过他们的作品,你彷彿体验了许多未曾参与的生命经验,原来许多移工每个礼拜天在茨厂街附近的教堂做完礼拜后,会步行到茨厂街正对面的Kotaraya百货公司前等着它开门,开始他们一天的休闲生活;原来每天早上人镜白话剧社对面的苏丹街上会有许多人摆地摊,形成规模庞大但短暂的市集。

你因此走进了Kotaraya,在那儿你看见不少为移工而设的小吃店、卖家乡物品的杂货店、时装店、二手衣物店及汇款服务,商品的价格不算便宜,但你知道移工们更愿意在这里消费,至少这是一个不会排斥他们的场所。

一座城市里的无名英雄  不再称其为「外劳」,他们是移民工

你也逛了那被本地人戏称为「老鼠街」的市集。「老鼠街」是对市集贬义的称谓,而本地人常认为在这里摆卖货品的移工们手脚不乾凈,货物应该是偷来的,这是个从事非法交易的市集,在这里聚集的移工们多得让他们生畏,甚至鄙夷。

然而我看见更多的摊贩却是本地人,是社经地位较低的那群(移工多半是顾客)。除了一般的衣物、旧书、日常用品,他们还卖着一些你无法想像会出现的东西:用了一半的洗头液、沐浴乳;旧的充电器,以及看起来像靠拾荒得来日常用品,让你更惊讶的是,真的有人买。

这真的只是一个外劳聚集的地方?还是一个被资本主义都市发展边缘化的弱势族群唯一能够赖以维生的场所?市集上多的是不分族群的买家卖家,走在人群中,听得见的是广东话、华语、马来文、印度文和一些来自东南亚邻国的语言,也许这里的全球化是中产阶级的人们不愿看见的全球化,很明显那些豪华的购物商场根本不欢迎他们,而在多数本地人眼中,他们都是「外劳」,霸占我乡的「外劳」。

一座城市里的无名英雄  不再称其为「外劳」,他们是移民工

在政治人物的操作下,505大选让移工成为众之矢的,人们无力挑战残缺的製度,于是把气都出在移工身上,却没想到他们同样是製度的受害者。谁不是为了赚钱养家?谁又想要在一个没有保障他们的製度下工作?宏观而言,是他们成为推动这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后盾,却也同时得面对被本国人的歧视、警察的施暴索钱、中介牟暴利、移民署官员卖贵证件,在这些困境下,又有多少移工逼不得已走上犯罪一途,或不放弃任何机会得到原本属于他们的权益?

适逢最近马航事件让一篇文章〈马来西亚华人,是个什幺样的存在?〉疯传,以期得到中国人的了解。文中屡屡提及华社先贤当年的付出,以及大马华人悲壮的存在。

环顾大马这些年来的社会运动,你知道人们多少的努力不过就是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让你不解的是,人们知道尊严的可贵,因而争取,因而奋战,何以转过头来却容易把非我族类的尊严弃如敝屣?如果大家的尊严就是因为这样被丢失的,何以仍然複製这样的方式面对更弱势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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